53.决心
杜元野顶着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,踩着虚浮的脚步,像一缕游魂似的飘进了白塔。
她一夜没合眼。
昨天晚上,她把能想到的办法全都拿出来了,换了无数种话术、无数种语气,试图让江悯回心转意,让他再想一想,再考虑一下,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,留下来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可江悯像是铁了心。
不管她怎么分析利弊、怎么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,他都不为所动,甚至越劝越固执。到最后,她嘴巴发苦,嗓子发干,连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,江悯却只是平静地摇头,说: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杜元野彻底绝望了。
她坐在工位上,盯着面前的屏幕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光,却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这个孩子不能留。
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做。
和嫂子滚上了床,是她犯的第一个错。在奶茶里下药,是她犯的第二个错。而现在,她站在一个进退不得的岔路口上,不管往哪走,都逃不过第三次错的命运。
她好像怎么选都是错的,怎么做都不对。每一次补救都变成新一轮的错,像一列刹不住的车,一路冲下坡,越滚越快,越滚越失控。
直到最后,粉身碎骨。
杜元野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可难道真的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?
不。不行。
就算生下来,这个孩子也不会幸福的。它会在一个错误的、扭曲的起点上长大,成为一段荒唐关系的活证据,成为一个污点。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——从头到尾,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。
她不能继续错下去了。
也许,她应该找江悯摊牌,把那一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。哪怕他质问“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拒绝”,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,她不知道,她忘了,她当时脑子一片混乱,等回过神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。
至少现在坦白认错,还不算太晚。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被骂得狗血淋头,被彻底厌弃。
反正她早就习惯了,反正这些对她来说也不陌生。她甚至觉得,自己配得上这样的结局。
杜元野坐在工位上胡思乱想,目光无意识落在电脑屏幕的待机动画上。
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,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,改了又改,推翻了又重来。
她决定,等晚上做完兼职回家,就去找江悯摊牌。不管结果如何,总好过一直吊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地悬着。
……
……
下午的时候,孔睿北把杜元野叫了过去。
他前段时间忙于爆炸案的事,分身乏术,把杜元野抛在了脑后。现在终于告一段落,他总算有了点空,把注意力重新分了一部分到她身上。
杜元野神游天外地推门进去,站在办公桌前,不知怎么的,脑子里那根弦一松,话就脱口而出了:“大伯哥,你喜欢小孩子吗?”
孔睿北正低头翻文件,闻言抬起头来,皱了皱眉:“小孩子?”他放下笔,打量了她一眼,“怎么,你有要孩子的想法了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还算平和。孔明琛已经不在了,他们孔家没有逼着人守寡的风俗,何况杜元野还年轻,想再找一个人重新开始,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。他是不反对的。
但也要看是不是时候,现在要孩子还是太早了。
“你现在才多大?”孔睿北靠在椅背上,沉着脸说,“你现在这个阶段,认真工作才是根本。就你目前那点工资和津贴,自己生活都勉强,你拿什么养孩子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语气稍微和缓了一点,“别胡思乱想了,这些事以后再说。”
杜元野稀里糊涂就被教育了一通,有点懵。
给年轻人讲完道理,孔睿北话锋一转,说起了正事:“杜元野,你现在的感官过载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?”
杜元野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。
孔睿北双手交迭,满意地说:“那正好。下个月战斗部要办兽斗场了,有支小队人数还没凑齐,你顶上。”
杜元野愣了一下。
兽斗场她是知道的,那是白塔每年面向战斗部哨兵举办的,大型多人对抗赛。场地设在污染区划出的一片区域里,被称为“圈”。规则倒不复杂,小队作战,七天七夜的时间,看哪支队伍在圈内猎杀污染物所得的积分最多。
赢家能拿到一笔相当丰厚的奖赏,不光有奖金,还有荣誉和晋升的资本,所以每年都有不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挤。
以往每一届的优胜者,都是关劲枭带的那支小队,几乎没什么悬念。
杜元野以前从没参加过兽斗场,有三个原因。第一,她人缘实在太差,其他小队压根不乐意带她玩,连挂个名充人头都不肯;第二,她体力本来就一般,要在污染区里连轴转七天七夜不休息,她光想想腿就开始发软;第三,也是最实际的一条,反正去了也赢不了,她又不傻,干吗要费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劲。
但有些事她还是能拎得清的。孔睿北让她加入某一支小队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,让她光明正大地走个后门,这是在给她铺路,准备栽培她。
她再怎么不识趣,也不能拂了这份好意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大伯哥。”杜元野道谢,语气里带着点自觉承情的乖巧。
孔睿北嗯了一声,想起了什么:“还有,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,这次我让你那个向导——是叫林佑对吧?也跟着一起。”
杜元野有些意外:“他愿意来吗?”
兽斗场不比日常巡查,虽然白塔会提前管控圈内的污染物数量,但说到底还是在污染区里跟那些东西正面打照面,哨兵都难免受伤,向导就更不用说了。大部分向导对这种事避之不及,谁愿意跟着进圈里吃苦头?
“嗯。”
孔睿北起身,拍了拍杜元野的肩膀,叮嘱说,“好好干,争取拿个名次回来。”
杜元野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我会努力的,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她心里已经默默腹诽开了——名次个鬼,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