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宿醉

      这么一打岔,邱然便忘了告诉她下午张霞晚说的事。
    他想,过了考试这两天,再说也不迟,却忙得一拖就拖到第二周。
    这周刚好是他结束规培、办理留院手续的最后几天。科里交接、考核、材料审核堆在一起,再加上搬家,忙起来几乎脚不沾地。
    邱易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    她连续一周每天白天都有考试,全寝室都在熬夜点灯复习。邱然偶尔给她发消息,反倒是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她的回复。
    等到周末,邱然终于结束了手头的事,又想起说好了要请科里同事吃饭,便约了大家。周老师又临时撺掇上另外几个主任,一顿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。
    饭局上免不了喝酒。
    邱然平时不喝酒,今天却推不掉。先是红酒,然后掺了白酒,再又不知是谁给了他啤酒。几轮下来,再是自诩天生酒精代谢良好,也已经连连摆手,表示自己真不能再喝了。
    桌上只有周嘉树不是湛大医学系毕业的,看着邱然脸色如常,还惊讶道:
    “邱师兄喝酒完全不上脸,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啊。”
    周主任哈哈大笑:“羽雁,你告诉他!”
    秦羽雁挑了挑下巴:“喏,曾经有一次邱然喝醉了,看着也和现在一样,面不改色,走路也不打弯。但是——”
    她努努嘴,点了点身旁的彭志浩,又说:“吐了他一身。事后还说,他断片了,全忘了!”
    “千万别轻易扶他。”秦羽雁笑得肩膀直抖:“血的教训。”
    周嘉树也跟着笑起来,又看向邱然:“真的假的啊,邱师兄?”
    邱然端着水杯,神色仍旧很淡:“假的。”
    彭志浩立刻瞪他:“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。”
    邱然把水杯放下,沉默两秒,笑着改口:“我真忘了。”
    这下桌上嘘声更厉害。
    周主任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逗他了。今天是好日子,邱然规培结束,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,之后正式留科,大家都高兴。但酒就到这儿,年轻人身体也不是这么糟蹋的。”
    顺着这话,几个主任也轮番说了几句恭喜。有人说他性格沉稳,以后在科里好好干,年轻人前途好;有个主任又说,别只顾着工作,也该考虑个人问题。
    话顺着话,便要给他介绍对象
    邱然握着酒杯,笑着摇头,胡诌说自己醉了,一律听不懂。
    他的笑意很浅,落在旁人眼里,仍旧是平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。
    但邱然自己知道,他脑子里已经五光十色地放起了幻灯片,全是邱易那天坐在车里,红着耳朵却直直看着他的样子。
    她说,哥,不是玩笑,我想和你结婚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邱然垂下眼,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。
    玻璃杯是凉的。
    可那句话像是一直烫在他心口,到现在都没有退下去。
    饭局散场后,邱然替几个主任叫了车,又送走几个喝多的同事。等所有人都离开,他才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,被夜风一吹,酒意后知后觉地翻上来。
    他确实没醉到走不稳。
    只是反应比平时慢,眉心也有些发沉。
    叫了代驾,到了家。
    热闹散去之后,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    这里明明没有邱易住过的痕迹,但直到洗漱完,躺在床上,邱然都一直在想起她。
    他倚靠在床头,酒醉后身体昏沉,头脑却松弛而清醒。那些原本被压抑的念头和欲望,在夜色里一点点浮上来。
    于是他顺着这想念,拨了她的电话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接起。
    “喂,哥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声音比平时低,也比平时懒散:“球球,在干嘛呢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,才听见她支支吾吾地说:“怎么这么叫我……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    邱然似乎在认真判断,然后说:“可能有一点。”
    邱易在那头笑了声:“你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在新家。”
    “新家?”
    “我搬家了。”
    邱易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没跟我说?”
    他垂眼看着被子上的褶皱,声音很慢:“这几天太忙,忘了。”
    邱易不满地嘁了一声,又问:“你现在躺着吗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头疼不疼?”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    “你把地址发我,我现在过来。”
    邱然睁开眼。
    卧室里没有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床头灯。浅淡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家具是新的,床品是新的,连空气里都有一点陌生的木质气味。
    他搬进来的时候,其实没觉得缺什么。
    直到此刻听见邱易的声音,他才忽然觉得,这里缺了点热闹。最好是上窜下跳,话又很多的那种死缠烂打的热闹。
    “你想来吗?”他问。
    邱易愣了愣:“我当然想啊。”
    邱然的指尖轻轻搭在手机边缘,轻轻笑着:“现在太晚了,路上不安全。明天再来。”
    “可你这样我担心——”
    “邱易。”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酒意让他的语速慢下来,也让那些平时难以出口的话变得容易一些。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等你毕业,我们就走吧。”
    邱易一愣。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换个国家,重新开始。”
    邱然心口烧得火热,热意顺着胸膛蔓延到四肢百骸,说出的话也带着急切:
    “我一直记得你十七岁的生日愿望。”
    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,建一座小房子,留一块很大的草坪,像爱人一样一起生活。
    他垂下眼,闭着眼想着。
    再建房子太慢了。
    那就找一栋现成的。
    “好。”邱易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:“哥,我每年许的愿望,和十七岁都是同一个。”
    邱然呼吸一滞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,语气自嘲地说:“那我还真是混蛋啊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    可那笑意很快就散了,只剩下一点哑。
    邱然合衣躺下,肩背陷进陌生的床铺里。酒后的呼吸带着鼻音,混合着含糊而低沉的声线,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磨出来的。
    “哥不会再这样了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原谅我吧,可以吗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    邱然闭着眼,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慢慢收紧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很卑劣。她或许难过了很久,凭什么他在终于想明白以后,轻飘飘一句对不起,就要她原谅。
    “球球。”他又很轻地叫她,近乎祈求的语气:“生气了吗?都是我不好——”
    邱易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你别这样叫我。”
    邱然顿了顿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不喜欢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……”
    邱易无奈:“算了,你都醉得糊涂了,我不要和醉鬼说话。”
    他低声笑,声音闷在枕头里,又说:
    “没生气就好,哥哥爱你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。
    “地址发过来。”她说。
    可困意来得很快。
    在完全睡死过去之前,他凭着最后一点意识,点开聊天框,把位置分享发了过去。
    这一夜,邱易睡得很浅。
    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芜陇的家。
    充满了尖叫和争斗的房间,夏夜里嗡嗡叫的蝉鸣,还有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、邱然的声音。他叫她球球,说别害怕,哥哥保护你。
    她有时候很想回到小时候,他们之间还不掺杂任何分离的痛苦,只是相依为命的时候。她不用辨认他的沉默,也不用猜测他的退让,更不用在一个称呼里反复确认自己的罪孽。
    可更多时候,她为这痛苦感到幸福。
    听起来很悖论,但就像邱然曾经说的那样,她对爱有天真的轻信,这来自于某种强烈的生命力。他所有阻止她的努力,注定都是徒劳的。无论她看过这世界几圈,建立她生命的原点一直都是邱然。
    因为她没有见过比邱然的爱更好的爱。
    是他教会她爱。
    天快亮时,雨声又密起来。
    邱易睁开眼,床帘里一片昏暗,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。
    她伸手摸过来,看见聊天界面还停在昨晚那条位置分享。
    是离一附院不远的小区,澜江花园。
    早晨七点半,门外天色灰白,雨雾浮在树梢。她撑伞走出校门,先去便利店买了药,又在早餐店排队买了粥和热豆浆。
    等摸索着猜出新家的密码,站在玄关处,她才发觉手心已经被塑料袋勒出浅浅的红痕。
    “哥?”
    屋里没有人应。
    邱易站在门口,听见自己很轻的呼吸声。
    这套房子比她想象中大一些,也更安静。每一扇窗都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,外面的雨光被隔绝在外,只剩玄关灯冷淡地亮着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,也有一点柑橘果味。
    邱易换了鞋,把薄外套挂在衣架上,又把早餐放到餐桌上。
    她沿着走廊往里走。
    最里面的一间卧室门半掩着。
    邱易在门口停了一下,才轻轻推开。
    床头灯还亮着。
    邱然侧身睡在床上,身上还穿着衬衫,领口被睡得有些凌乱,袖口也皱着。手机掉在枕边,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是一盒被拆开的止疼药。
    他睡得很沉,眉心微微蹙着。
    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先把床头灯调暗一些,又替他把滑到腰侧的薄被拉上来。
    邱易在床边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邱然的额头。
    不烫。
    她松了口气,又看见他眉心还皱着,便抬手轻轻帮他按摩额头,然后轻声喊:
    “喂,醒醒。”
    邱然睫毛动了动,缓慢睁开眼。
    女孩穿着浅灰色的修身短袖,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脸边。她皮肤白,气色很好,唇色天生偏红,眼睛极黑,正目光灼灼地坐在床边看着他。
    邱然的眼神还有些涣散,盯着她看了几秒,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
    “小易?”
    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    她按住他想要坐起来的动作,轻声问: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头痛?胃痛?”
    邱然顺着她的力道躺回去,仍旧仔细看着她。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    邱易盯着他。
    邱然察觉她似乎有点生气,停顿片刻,立刻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不喝这么多了,真的,下不为例。”
    邱易怔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喔。”
    她憋了一路,忽然被他这句话戳破,心疼的火气没处可发,便一点点散了。于是转而笑起来,脸颊边的梨涡也明显了些。
    “外面下了很大的雨。”邱易坐近了些,伸手拨顺他额前的头发,低声道:“我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和豆浆,还有醒酒药,起来先吃——”
    话没说完,她撑在床边的手便被握住了。
    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,温热而干燥,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    邱易低头看了一眼:
    “干嘛?”
    邱然轻笑着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宿醉后的倦意松开了他身上那层端正的壳,衬衫领口又凌乱地敞着,露出一点清瘦的锁骨。他脸上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放松的,懒散的,近乎无辜,却又莫名有种勾人的意味。
    邱易看得出他的依恋。
    她反握住他的手,举起来放在脸旁,先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,又忽然低头,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。
    邱然显然没反应过来,表情迷惑。
    下一秒,他疼得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出声骂她:
    “磨牙呢?。”
    却还是笑着的:“像小狗一样”
    邱易耳根热了热,嘴上不肯输:“你才像小狗。”
    邱然低低笑了一声,抬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那一点湿痕,又把手重新递到她面前,眼底笑意还在,声音却很低。
    “痛,吹一下。”
    ---
    咦哟,我真不知道您们是谁醉了w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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